人性枝头的花朵


——沈夫人微笑的魅力


沈从文先生多次写到沈夫人的微笑。字里行间所揭示的那种磁性、绵长、厚重、人性的底色与韧力,轻一笔重一笔地在我心灵的时空间高蹈起来。仿如空山新雨后,那一弯清新美丽的彩虹,横亘明媚在天际。那是一种怎样的微笑呢?我穷尽了所有的想象力,来寻找恰当的词汇,也难以描绘出那种迷人的、意味深长的、体现其独特人文素养的微笑。有人说,婴儿天使般的微笑能阻止或消解一场世界大战。那么沈夫人的微笑又蕴藏着怎样的人格魅力呢?


(一)


当“我”从苍茫的“绿魇”中忽生恐怖而仓惶逃入避难的家中时,“主妇只是莞尔而笑。然而这个笑又像平时,是了解与宽容、亲切和同情的象征。”宽容是做人的胸怀,亲切是情感沟通的纽带,悲天悯人是善良的美德。一个女人具有了这等看淡一切的佛祖的肚量,还有什么不能释怀一笑呢?也正是这弱柳扶风般的沉潜的一个个微笑,却给一次次厄运、变故与灾难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心理与精神上的强悍的支撑和反冲力。


有如此善解人意的妻子,是沈先生人生中何的修为何的幸运啊!为什么沈夫人会有如此的襟怀呢?缘于“一颗稀有素朴善良的心。”一个女人具有了这样的一颗至善至美至纯至真的心灵,一切灾难都会退避三舍了。妻贤夫祸少,不无因果相依的哲理!


当国与家处在鸡鸣鹤唳之中,大多数有良知的知识分子,踟蹰在愤怒、彷徨、迷惘的人生与命运的十字路口上,何去何从?夫唱妇随,颠沛流离,避难他乡,原动力来自于那在“各种挫折,任何情形下,还都不会将她那个出自内心代表真诚的微笑夺去。”夜深人静之时,谛听到了沈夫人温软而又坚韧的心灵独语,如墨画松影风,远聆涛声阵阵,近听似有若无。白日里,她脸上,展露着平静如水的微微的笑意。这是知性与理性共融中裹挟着隐忍与期盼的微笑,在砥砺岁月与人生的风雨中,给自己和他人助长了多少生命的弹性与张力呀!笑对人生,对于我们是一句虚妄的空谈,沈夫人却用微笑来践行着。


生活的磨难,犹如大浪淘沙,沉淀下来的是金灿灿的美德。一个微笑,一片阳光,照耀温暖着家人、友人。“生命的健全与完整,不仅表现于对人性情对事责任感上,且同时表现于体力精力饱满与兴趣活泼上。岁月加于她的限制,竟若毫无作用。”健康的身体,健全的人格,构建出自省的强力,足以抵御外界的混乱与贫寒。那份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势,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呢?


女性如水,柔弱的性情中,却隐忍着坚韧。水滴可以石穿,不就是最有力的见证吗?“家事孩子们的麻烦,反而要激起她的温柔母性的扩大。”一个微笑调节着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中体现着博爱众生的美德和力量,大爱无私,大爱无言!


(二)


当“陷我到完全孤立无助情境中……我需要一点音乐,来洗洗我这个脑子,也休息休息它。普通人用脚走路,我用的是脑子。我觉得很累。”脑子与脚,不仅仅是上下方位的天壤之别,更是人性与生活品质高贵与低贱的分水岭。用脚走路的是行尸走肉,虽生犹死,完成一个俗世的生死轮回,转瞬间烟消云散,化为乌有。用脑子走路的是仁人志士、学者大家,生死已经超出了世俗的理念,精神产品中承载着历史文化的内蕴,传承着中华民族的智慧。


主妇依然微笑,“这个怎么能激起我的妒嫉?别人用美丽辞藻征服读者和听众,你照例先用这个征服自己,为想象弄得自己十分软弱,或过分倔强。全无必要!你比两个孩子的心实在还幼稚。”


一语破的,知识分子单纯、幼稚、懦弱、不经世事的情态跃然纸上。拟之童心,形象而鲜活,灵动而活泼,诱人遐想。究其人的一生,谁都不可能一直过着平静如砥波澜不兴风和日丽的理想岁月。人,在自然与世俗的生态夹缝里,最难忠贞的是命运际遇与环境转换的操守,往往自我失持,失节,失真。不是祸福相依,不知所措;就是利令智昏,患得患失。人也只有到动真格的时候,才能亮出人性的底色。睿智的思辨是一笔激励后人的财富,经历时光的打磨更体现其存在的价值,芬芳流溢。


当佣人张嫂不安于乡下生活的平淡与清贫,竭力蛊惑沈夫人回迁城中,想借此寻机像其他女佣那样傍个“上海人”时,“主妇不作声,只笑笑。”已经明了女佣虚妄的心思,又不点破。谁会忍心点破一个社会底层女人梦想荣华富贵的如意算盘呢?这微笑里,蕴涵着一位知识女性温婉、宽厚与明慧。


沈夫人不被上流社会的奢靡交际所俘获,安于乡间一隅,过着简朴的日子,料理着艰涩的生活,从近似于泥土的朴拙中陶冶情操。“主妇的身心既健康又素朴,接受生活应付生活俱见出无比的勇气和耐心,尤其是共同对于生命有个新的态度,日子过下去似乎并不如何困难。”


时局混乱,战事不息,凄风苦雨的岁月里,“我”的家犹如一所避难的中转驿站,不断地接纳、收留着来此的新朋故交。各色朋友你来他往,倾诉着各自的幸与不幸,打破了乡下的清静。“主妇笑着说,他们让我知道许多事情……我倒觉得人各有好处,从性情上看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用来发现光明;世界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亲切智朴中蕴含着悲悯与隐忍的负重,这一切都缘自于一颗美丽的心灵。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离乱中的沈家也陷入吃上顿愁下顿的困厄中,羸弱的肩头承担不起这副额外的负累。夜以继日生产出来的沉沉甸甸的文字,幻化为微薄的稿酬,入不敷出,还要辅以教学帮衬家用。除了养活一家四口的生命之余,还要应对难友们来来往往的需度。无论岁月多么艰涩,尽展友人面前的是一张盈盈的笑容。有谁体悟过,僻静处,她那刚下眉头却上心头的丝丝忧愁飘散于悲天悯人的情怀之中。可谓大肚能容天下不能容之事了。


荒野间,孤灯下,找不到命运转机的方向。当一群知识分子处于迷惘、彷徨、惆怅、焦虑、恐慌等等精神状态时,国家的命运就会风雨飘摇不定,谁主沉浮?“我”拿什么来拯救世界,拿什么来拯救亲朋故友,拿什么来拯救家人,拿什么来拯救自己?


(三)


更难应对的还有人与人之间的是非恩怨。谁人人后不说人,谁人人后不被说?各路太太飞长流短。“主妇一遇到涉及人的问题时,照例只是微笑。”三个女人一台戏。明明是主角,却要谦卑的作观众,看尽世态炎凉,而不发表自己妄薄的感想。听而不语,这是怎样的抑制力啊!用微笑作答,这是怎样的智慧啊!大智若愚,化解了一桩桩口舌争端!这内敛的微笑中,透发出一位知识女性谦和沉静的个性气质和成熟稳健的人格魅力。


同为小女人,家事、国事、天下事,各抒己见,无可厚非。“我即使觉得他人和我理想不同,从不说;你一说,就糟了。你自以为深刻的,可想不到在人家容易认为苛刻。”读此,有相见恨晚之感。要是早日见到沈夫人处理女人间的是非恩怨的修为,何至于使自己陷于口舌是非中?“人与人相处,本来易生摩擦,谈话时也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梁实秋语)。距离产生美!无论是谁来向你讨主见时,只是微笑,而不吐一字,该是怎样的眼明心静啊!


时此刻,使我想起了昔日一桩女友遭遇情感困惑的事情,来向我讨主意。我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真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些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为对方的好。时而争执不下,不乏过激言论,犹如警世鸣钟,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使其避免了一场情感上的灾难。可是,待到彼情彼景随着时光流转进入理想的境地时,反过头来,女友笑责我口不仁厚。把我险些陷于不仁不义的漩涡里了。


沉默是金。“他们从我的沉默中,比由你文章中可以领会更多的同情。每个既都有不同的弱点,同情却覆盖了那个不愉快!”


现实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或是以心换心时,无话不谈。到反目相向时,当初那些真知灼见都成了反戈的话柄。若是被别有用心者断章取义,歪曲事实,混淆视听,臆想捏造,栽赃嫁祸于你,引起世俗的“众怒”时,就出现了“众口烁金,积毁销骨”的情形。这时,你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有口莫辩,越描越黑。


“我想起先前一时在田野中感觉到的广泛沉默……沉默也是一种难得的品德,从许多方面可以看得出来。因为它在同情之外,还包含容忍,保留否定。”是啊,向来是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然而,那盲动的从众威势犹如决堤泛滥的洪水,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不由得想起《贞观长歌》中范兴的可悲命运。这位举世干才,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了国家危在旦夕的命运而背负千古冤屈时,墙外却是振臂而呼群情激愤的叫喊声“杀死他!”他以自己的屈辱拯救了濒临危亡的国家,包括那些摇旗呐喊的人们的身家性命。然而,面对这股淹没正义的浊流,就是心明眼亮力揽狂澜的旷世天子也爱莫能助了。平庸围猎优秀的场面,是多么的怵目惊心啊!


(四)


面对儿子一双“美丽眼睛,我不免有点忧愁”时,“主妇笑着不作声,清明目光中仿佛流露一种温柔……”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口,能透视出一个人心底深处的美丑。当那目光如水清澈流溢充盈着人间真爱时,当那目光如月色皎洁澄明烛照人间真情时,这是一颗怎样的高贵的心灵啊!


“从前故事上说,王子眼睛被恶人弄瞎后,要用美貌女孩子纯洁眼泪来洗,才可重见光明。现在的人呢,要从勇敢正直的眼光中得救!”


“我”补充说:“一个人从美丽温柔眼光中,也能得救!”魔鬼在镜子面前,映照出的是灵魂的龌龊。人啊,未泯的良知在美丽的柔波涤荡中才能完成心灵的救赎。


面对战争离乱的艰辛,客人穿梭往复的应对,太太们矫情的倾诉,加之“我”的迷惘无助的恐慌。“主妇温和诚朴的微笑,在任何情形中从未失去。微笑中不仅表示对于生活的乐观,且可给客人发现一种纯挚同情,对人对事无邪机心的同情。”悲天悯人的情怀是一个人博爱众生的本性品质,机心无邪就是一种做人的真挚美德了。


沈夫人脸上那永不褪色的微笑,给了“我”度过战乱艰辛生活的勇气,给了孩子们一片蔚蓝明丽的童话般的天空,给了友人滋润心灵荒漠的氤氲,给了忘情太太们“当成知己,倾吐心腹为快”的畅达。且用这千帆过尽后的一份沉潜与宁静的微笑,阻止了飞长流短的人事间的是是非非。


“以耳代口,凡是不大开口的人总是令人莫测高深;口边若无遮拦,则容易令人一眼望到底”(梁实秋语)。面对沈夫人的微笑,我陷入了沉沉的反思中。自己向来与人为善,也努力修炼一颗足够宽容、忍让的善心,甚或也闭口不谈他人的是非恩怨,为何还被口舌是非围猎与困扰着?虽有被别有用心的人嫁祸、栽赃的成分,终是没有修炼到沈夫人那般,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心,只是以微笑应对,不着孰是孰非一个字的议论或评点,这是何等的修为和抑制力啊!


有位伟人说过,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我要说,沉默一时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沉默,不发表一字的有关人事的看法。甚或是当他人与你推心置腹地交换观点时,你始终是微笑着倾听,笑而不语,沉默是金!


渺远的日子退去,而沈夫人脸上露出的是这一生永不褪色的微笑,尽管,只是神貌表情上的微小静动,但起止转合随缘中,心历的苦涩与跌宕,却深藏在她灵魂的底隅。而她那独无二致的蓝天白云般的微笑,又是怎样一种心性、自性和品性的修为与内在豁达呢?或者说,她的微笑,是怎样的一种心力与气脉及生命的内含与外延呢?


沈夫人微笑的人格魅力缘自哪里?善良、宽容是其微笑的源泉;包容、同情是其微笑的内蕴;温婉、友善是其微笑的形式;理解、沟通、坚韧是其微笑的力量。沈夫人的柔婉如一缕暖暖的阳光,驱散着亲人、友人、客人心头的阴霾,又如春风化雨般地沁入人的心田,滋润着战事离乱中一颗颗孤寂而又焦渴的心灵。


有谁听见过一春烟雨中梨花的低泣?一口气读完结集于《湘行》中的这些篇章。尽管写法上很随意,跳转、承接也有些散乱,而且在阅读与再创作的空间里,我游离了文本旨意,揉进了个人的际遇情感,这也正是我跌宕人生的性格所在了!书海无涯,不经意间的阅读,一滴之饮,遂使我大有醉意。透过那永不褪色的微笑,仿佛看到了一位身着旗袍丽髻高绾气韵温婉才情过人的沈夫人,穿越岁月的陡然的波峰浪谷,款款地迎面走来!她那发自于内心的大爱无言的微笑,烛照出至真至善至美的生命境界,不正是人性枝头的花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