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父亲的树》的象征意义

        阎连科在《父亲的树》中,四次把树比喻成旗杆或旗。初读,以为这仅仅是一种通俗的比喻而已;再读,才品味出了它所蕴藏着的象征意义。文章结尾处写道,父亲终于在生前死后都没有了他的树,和人心中最终没了旗一样。


 当像旗杆或旗子一样的树被人偷伐掉的时候,人们就失去了信念或信仰。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是危险的,也是悲哀的。树是农民心中的希望,用来荫护子孙,建屋造房,可檩可梁;树是农民心中的图腾,高标着乡村伦理中的人性与品德,因果报因,可敬可畏。


 然而,父亲的树,几经生死轮回,难逃劫数。父亲生前的那一棵越过碗口粗的箭杨树,笔直着,在春天,杨叶的掌声哗脆脆地响。当别人田头的树都只有溜地的白茬树桩时,那棵杨树还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单位广场上的旗杆样。


 十三中全会后,农民分得土地。如同冬后的春乍到时,万物恍恍惚惚苏醒了,人世的天空也蓝得唐突和猛烈,让人以为天蓝是染杂了一些假——假作真时真亦假。让人不敢相信着,让人以为这是政策翻烧饼、做游戏中新一次的躲猫猫和捉迷藏。所有的农民都怕政策反复,只顾得眼前,那管得了后人,整个的乡村都在杀鸡取卵。唯独父亲,坚守着一种信念,不计眼前的得失,不忍砍掉那棵还没有真正长成的树,更舍不得砍掉去换钱,期望它再长长。父亲人性的善,体现在对一棵树的不忍砍伐上。


 历史还是跟父亲开了一个痛心疾首的玩笑。那原是路边田头长长一排中的一棵箭杨树,孤傲挺拔地竖在路边上、田野间,仿佛是竖着的乡村人心的一杆旗。由碗口粗,到小盆一样粗时,政策的烧饼还是翻了个,父亲失去这片土地的第三天,忽然发现那远比盆粗的树已经不在了,树桩的白,如在云黑的天空下白着的一片雪,闪着刺目的光,父亲的心在流血啊。在家人的懊悔、抱怨声中,父亲沉默了,不知道父亲对信念的坚守动摇了没有?


 苍天不负。父亲的坟头前由幡枝发芽长成了一棵柳树。它虽然弯曲,却也一样可以在山野荒寂中,把枝叶升旗一样扬起来。虽然寂,却更能寂出乡村的因果道理来——那是因为人生在世有许多厚德时,上天和大地才让你的荒野坟前长起一棵树。以此说,那坟前的柳树也正是父亲生前做人的延续和回报,也正是上天和大地对人生因果的理解写照和诠释。就是这棵不能成为栋梁的弯柳树,在物欲横流的当下,农民失去了对天地鬼神的敬畏,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最终还是被贪婪的人偷偷砍去了。树桩呈着岁月的灰黑色,显出无尽的沉默和蔑视。


 一个什么也不相信的民族,如同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将何去何从?经济改革的大潮下,一心想早日摆脱贫穷的农民,迷失在轰鸣不息的电锯声中,棵棵大树化为齑粉,制造着乡村世界的繁华和闹乱。阎连科讲述了一个简单的例子,因为改革开放30年,人人都想致富,所有的道德和伦理都发生了变化。每个人都要挣钱,都要过得好一点,挣钱怎么挣钱,形成人人都去偷树。做城里用的合成木材,这些工厂需要的量非常多,木材从那里来,就是农民都去偷,偷到什么程度,把公路沿线的树都砍光,把所有山区的树都砍光,所有的坟地都被偷得光秃秃。凡是有胳膊粗的树都被砍掉,拿去卖掉,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社会的人心问题,整个乡村的人心问题。现在所有的标准就是一个钱字,如何去批评他们,如何去批判?他们也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生活,我们都市也是这样。今天社会给他们灌输的,所有的观点都是钱字。


 我们不能一味地谴责农民的愚昧与浅薄,应该挖掘农民饮鸩止渴的根源。土地和树本是农民的命根子,像眼珠子一样金贵,历代农民不惜生命、鲜血、汗水来获取、来浇灌、来耕耘。为什么当下的农民对分得的土地和树却要进行斩尽杀绝的触目惊心的掠夺呢?原来都是一片林似的密和绿,现在也都荡荡无存、光光秃秃了。无论路边田头,无论家园坟头,无论大树小树,都被砍伐卖钱了。土地也不再施农家肥,而改施化肥,目的是追求高产量,收获“毒米”、“毒菜”,换取蒙昧良心的最大利益。仅仅是利欲熏心心渐黑、道德沦丧的恶俗吗?追本溯源。朝令夕改的政策,使农民失去坚守美德的信念。不以偷盗为耻,反而成了谋财的手段,乡村失去了道德伦理的旗帜。


 至此,《父亲的树》完成了它的生死涅槃的象征意义。阎连科做客新浪读书《文坛开卷》谈《我与父辈》时,文坛说,我们小的时候父亲在我们心中就像是那棵大树,为我们遮风挡雨。阎连科认同,父辈对我来说,你在成长阶段是他们呵护你成长,当你成长之后,成为成年人或者说你的事业有成之后,会突然发现他们确实像一棵大树一样排在你的面前,但是今天这个大树突然倒下,你忽然认识一个问题,生命就是一个过程,必须一段段老去和消失。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然而,我们再也回不去记忆中的的乡村了——时代与人心从田头伐起最终就砍到了坟头上。父亲终于在生前死后都没有了他的树,和人心中最终没了旗一样。乡村最后一杆信仰的旗子倒下了,消失了……


注:本文已被《散文选刊》(原创版)发表。